《春满人间》/董静刻印
提及天津年画,多数人会脱口而出“杨柳青”,却少有人知晓,在天津宁河的东丰台镇,曾有一门同样璀璨的年画艺术,在明清至民国的岁月里,书写过“七桥渔火歌唱晚,户户妙手绘丹青”的盛景。与杨柳青年画的精致细腻不同,东丰台年画带着北方乡土的质朴厚重,它的生命力不仅藏在色彩与线条间,更镌刻在一个个与商贸、传承、民俗紧密相连的故事里。
《母子安康》/董静刻印
两者的核心区别十分鲜明:制作技艺上,杨柳青年画以手绘为主,线条灵动、着色精巧,尽显精细繁复之美;东丰台年画则以套印为主,通过多块木版套印成型,工艺简洁高效,更适配批量传播。服务对象上,杨柳青年画主要面向城市市民,题材与风格贴合市民阶层的审美需求;东丰台年画则深耕乡村市场,服务于广大农民群体,内容更贴近乡土生活与农耕民俗。制作技艺与服务对象的差异,也进一步造就了两者的艺术特色分野,前者精致典雅,后者质朴粗犷。
东丰台年画的兴起,始于一场因地利而生的商贸传奇。这座地处华北平原东部的古镇,因地势高亢得名“丰台”,取“丰衣足食”之意,更凭借四通八达的水陆交通,成为明清时期出入内蒙、东北、新疆的重要枢纽,商贾云集,市集兴旺。
《富贵有鱼》/董静刻印
正是这样的商贸沃土,让木版年画在这里扎下根来。清中期也是东丰台年画兴盛时期,仅东村商业街上的年画作坊多达五十余家,集刻板、印刷、绘制、经营于一体,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条。当时的东丰台,不仅是年画产地,更成为冀东最大的年画集散地,直隶地区的年画多经此地转销东北、内蒙。
清末民初,东丰台年画更上演了“丰台帮”与“武强帮”争雄的行业佳话。随着杨柳青木版年画崛起,不少东丰台人远赴津西炒米店开设画店,凭借独特的画风与精湛技艺赢得市场青睐,形成了势力雄厚的“丰台帮”,与来自河北武强的年画从业者分庭抗礼。
东丰台历史博物馆藏贡品文门神
那时的东丰台画商极具经营智慧,他们不仅在本地开设作坊,还深入杨柳青核心区域取经,甚至租版印画,同时将东丰台的物流优势发挥到极致,让“东河货”(东丰台年画)在北方市场占据一席之地。有趣的是,由于东丰台年画的模仿能力极强,杨柳青画店在新刻画版时,常会特意在版边镌刻“预先通知,丰镇同行,忌翻此版,小号谢谢”的字样,这份略带无奈的提醒,也成为两地年画交流竞争的生动注脚。
东丰台年画的每一幅作品,都是一段民俗故事的载体。早期的年画多以避邪迎福的神祗题材为主,灶王、财神、门神是最常见的主角,其中《灶神》年画的细节尤为有趣——若是家中筹办喜事,灶王爷与灶王奶奶之间会刻有双喜字;若是寻常日子,则露出半个小人图像,提醒家人提防“背后小人”,这份贴合生活的巧思,尽显民间艺人的细腻观察。
《灶神》
不同于其他地区多为武门神的传统,东丰台年画既有守护前门的文门神魏征、徐茂公,也有镇守后门的武门神秦琼、尉迟恭,前后呼应的布局,寄托着百姓对阖家平安的朴素期盼。随着时代发展,年画题材逐渐丰富,《五福临门》中骑麒麟的娃娃手握如意、托着石榴,寓意多福多子;《麒麟送子》里的童子背扫帚、举铜磬,暗藏“吉庆有余”的美好祝愿,这些画面将民俗信仰与生活愿景融为一体,成为北方百姓精神世界的鲜活写照。
东丰台年画的命运,也曾历经风雨坎坷。战争、社会动荡和之后的唐山大地震,让这门艺术几近消亡,不少珍贵的古版被用来盖猪圈、当搓衣板,令人惋惜。万幸的是,随着乡土文化保护意识的觉醒,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与传承人的坚守下,2007年东丰台年画被列入第一批天津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让百年年画在新时代继续讲述着属于中国人的精神故事。
《增福财神》
从商贸重镇的繁盛喧嚣,到民俗信仰的生动表达,东丰台年画早已超越了艺术品的范畴,成为一段历史的见证、一种文化的载体。它或许没有杨柳青年画的声名显赫,却以最质朴的姿态,记录着北方百姓的喜怒哀乐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这份藏在纸上的烟火气,正是它历经百年依然动人的根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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